报社缺一个搞文学评论的人,于是就毫不犹豫地选中了他,因为他对此毫无定见。他绝不会把自己的言论看得有多了不起,上头要他骂他就骂,要他捧他就捧。文学嘛,反正每个中国人都懂一点。他大模大样地在报纸上满口胡言,只有天晓得他在胡扯些什么。他把文章写得自命不凡,夹杂着许多模棱两可的双关语和盛气凌人的学究气。他胡乱地听别人的讲话,看别人的文章,然后在头脑里捣糨糊,再趾高气扬地教训别人。他对那些高高在上的大师从来不缺少阿谀逢迎,因为他们有地位,或是享有国家的荣誉,这是他衡量一件作品的最可靠的办法。至于其他人,他都用不屑一顾的态度应付。
此时,在这间空气混浊的小酒馆里,每个人都在七嘴八舌地说着谁也听不清的话。议论声、说笑声和酒杯的碰撞声,稀里哗啦地搅和在一起,到处都是一片乱糟糟的喧闹。唐文采想在这混乱的局面上再点燃一把火,他挺直身子高声说道:
“在座各位,请耐心地听我说几句。我们要想一鸣惊人,就要认真琢磨,绝不要信口雌黄。总是这样胡言乱语,那是再愚蠢不过的事,头脑就会渐渐变得空虚。社会正要进入一个新的阶段,比较激烈的批评可能会使各方面感到不快,我请求朋友们切勿把这些批评认为定论。我们的每一缕思想,只代表生命中的一个时期。倘若活着不是为了纠正我们的偏见,克服我们的错误,扩大我们的心胸和思想,那么活着又有什么用?所以请大家保持克制,这样每过一天都会和真理更接近一些。且待我们到了终点,再来礼赞我们的人生。让我们平静点吧!”
“说得对极了。”一个戴墨镜的男青年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净。
“朋友们,”唐文采接着说道,气度就像一个掌控大局的人,“不要过分,不要浮躁,不要狂热,做任何事、说任何话都要有个限度。但人生有一个时期应当敢于偏激,敢于否定一切,不管是谎言还是真理,敢于铲除幼年时期闭着眼睛崇拜的偶像。这种反抗是应当的,因为当初曾经五体投地相信了他们。我们从教育中、从外界的一切影响中,吸收了如此之多夹杂着生活哲理的愚蠢和谎言。若要成为一个健全的人,首要任务就得把宿食呕吐干净,把满肚子不消化的东西清除掉。首先得摆脱那令人作呕的感觉,这种感觉从中国人的灵魂中溢出,像是从潮湿、散发出霉味的阴沟里点滴而成。我希望中国每隔三十年就把艺术和思想做一番大扫除的工作,只要是以前的东西,统统都不要剩下来。三十年也许太长了,应当是十年,或者还可以再短一些。这才是一种卫生之道,谁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