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即非我。他在波纹交错的河流中认出自己。在这河水中,有数不清的个性所组成的自我形象。他在别的波纹中同样看到自己的波纹。整个水波在回旋之中,漂向大海。洪流涌起波涛,急湍而过,他在它的血脉中,听到大军前进的步伐声。
长时间的静默之后,鸿影从梦境中回到现实。他凝视着桌上成堆的稿纸。小说已经大功告成。不,确切地说,一个鲜活的生命诞生了!一个新生的婴儿!没有身体的灵魂,如同黑夜池水上漂浮着的宁静不动的莲花。鸿影看得出了神,他似乎能捕捉到它的目光。他感觉到走近了边缘,走入了秘密,或许已看出了生命的究竟。新生儿的心灵用老到的目光回应他的盯视——那是永恒的目光——充满爱意地望着他。爱,或许就是所有一切的答案。是的,他创造了它,生育了它。创造和生育,不就是一回事吗?这种生育,是孕育灵魂的生育。思想就像一粒种籽,藏于流动的深渊。一个伟大的人生,任务就在于把思想从深渊中剥离出来。这样的生育往往需要一辈子。
反观这位慈父,他老了,老得多么快啊!他的健康已被摧残,一天比一天虚弱。他一动不动,四肢麻木地坐在椅子上,握笔的手时时发颤。他的脑袋嗡嗡作响,血脉疾跳。一张痉挛的脸,眼神严峻,嘴角辛酸地瘪着,面颊深陷,显得苍老而憔悴,像一株干枯的衰草。在这苍白的面孔上,已经有着最凶猛的疾病的阴影。现在,疾病侵蚀得更深了。它已经占据了地盘,露出了瘆人的獠牙。发烧的眼睛,发黄的眼球,沉重的眼皮如同棺材的盖板。他在雾中挣扎。尽管他很坚毅,但巨大的工作量把体内的血液都榨干了。他费劲地写作,就像牛马耕地一样吃力,累得筋疲力尽,两边太阳穴的血管都暴胀充血了。常年累月的辛劳,留下了无情的痕迹。生命在消逝。
他觉得他的生命仿佛已经和他脱离,好像夕阳下的一个阴影,影子还勉强连在他的脚跟上。他的生命还跟随着他。但是这个影子,不久就要融化在吸收他存在的更大的影子中。他还剩下什么呢?这个绝望的生灵不停地向上爬,悬崖上每一个突出点都留下他的血迹。时间一到,或早或晚,他将撒手而滚到无底的深渊中去。他想超越自己,可是已经精疲力竭。今天,他已经到达史诗的终点,上升的弧线终结了,巨人滚落到深渊中,重新落入茫茫的黑夜。所有天才的成就,人类的进步,都是付出惨重代价换取的,是血淋淋的桂冠。
鸿影用深沉幽暗的目光注视着生命的流逝。在这目光中,即使充满阴影,像一个无底的深渊,也有一种奇异的平和占据着主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