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海因里希太太挑了挑眉,“做不完?还是觉得……这种‘低等’工作配不上您?”
那话里的刺,明晃晃地刺过来。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打字机的哒哒声停了,十来道目光若有若无地投过来,有看戏的,有嘲讽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欲言又止的担忧。
俞琬垂了垂眼睫,“我……我会做。”
她心里憋着一股气,不想让那些人觉得她真的是爱偷懒的关系户。
女孩翻开那座“纸山”最上面的那份,是斯大林格勒战役期间送来的伤员记录,很多人的结局栏里赫然都写着那个冰冷冷的词:Gestorben(死亡)。
她心下一揪,抿抿唇压下情绪,开始整理起来。
约翰站在走廊里,他听见了文件砸在桌上的闷响,听见海因希里太太刻意拖长的元音,也看见女孩的肩膀瑟缩了一下。
男人的指关节在身侧捏得发白。
指挥官走之前交代过:“看着她。别让她受委屈。”
可什么是“委屈”,只有皮肉受创才算委屈?
他是个军人,在战壕里,委屈是子弹、是伤口,是敌人,而这里,办公室女人之间的暗流,藏在笑声里的刀子……这些无形的东西,比对付子弹更让人无所适从。
第一天回去他就问过她,而她只说,“不要,忍忍就好”,他习惯于服从命令,“不要”是明确的命令,可“忍忍”是什么,忍就是不做,继续就这样看着?
看着那个娇小的身影几乎被文件山淹没,看着她一页一页地翻,一笔一笔地写,偶尔会停下来,肩膀塌下去,像在深呼吸,又像在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而食堂里,流言已经演化出好几个版本来。
最流行的一个是,“那女人是某个柏林大人物的禁脔,玩腻了被流放在这的,维尔纳医生不过是擦屁股的,那大兵是监视她的,怕她逃跑。”
俞琬独自坐在角落里,她能听见隔壁的海因里希太太用不大不小的声音“教育”身边的姑娘:
“战争时期,有些女人专挑穿军装的下手,靠着漂亮脸蛋和异域风情,攀上……”
女孩小手一颤,只默默端起盘子,想要站起来换个位置,却见海因里希太太对面的短发女人转过身来,涂着时下最流行的珊瑚色口红。
“对了,”女人眨巴着眼睛,声音甜,可话却不甜,“文医生,能问你个问题吗?”
俞琬抬起头。
女士托着腮:“您是……中国人,对吧?”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