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火虫。
君舍一动不动地望着那点光,是她点的,为了那个混蛋点的。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只是瞧着那点光,抽着雪茄,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各种念头。
老伙计还活着,遗产继承手续无法办理,狐狸继续坐在台下当观众,多么熟悉的剧本。
真遗憾,他对自己说,可另一个声音从更深处浮缓缓上来,真的遗憾吗?
夜风渐凉,卷起地上尘土,吹散他唇边最后一缕烟。
君舍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入口,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小兔本来就是善良过头的那种人。
她见不得人受苦,碰到将死之人都会救,这是医生的本能,就是这样。
如果是我呢?敲击望远镜的指节一顿。如果此刻躺在那的人是我,她会来吗?
如果今天躺在那里的是她不认识的人,是敌人,陌生人,她也一样会救,因为她就是那种人。
在巴黎的时候,她给贫民窟里臭烘烘的吉普赛孩子治病,分文不取,给饿晕的流浪汉面包,给受伤的野猫包扎,一蹲就是半小时。
她对谁都好,对圣骑士好,只不过因为圣骑士快死了。如果是我昏迷在那儿,她也会救,会吧?
他不太确定,但他决定相信这个版本。医生的本能,兔子的天性。
戈尔德就站在旁边,看着自家上校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笑,嘴角时不时勾起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弧度。
他默默往后挪了一步,柏林来的猎狐者,果然非同一般。
夜色彻底淹没了战场,煤油灯的光始终亮着,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君舍又低头啜了一口咖啡。
公主终于找到了她的骑士,骑士也活过来了,那么,一直躲在暗处的狐狸,是不是就该识趣一点,明哲保身,悄悄退场?
他嘴角弯了弯,只那弧度里没半分温度。
男人忽然想起《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的结局,重伤的骑士等来了爱人,然后呢?不过是把悲剧延长了五幕。
而洞里那个骑士就算活下来,也不见得能站起来,大概率缺胳膊少腿,下半辈子需要人扶着才能走路?
那画面一准能再次登上《信号》封面,标题《为帝国献出一切的雅利安勇士》,配图是那个金发混蛋拄着拐杖的模样,背景是医生含泪的微笑,全国妇女看了都要哭湿手绢。
多完美的征兵宣传素材。
那画面倒是有趣,克莱恩坐在轮椅上,像只被拔了牙的老狮子,而她在后面推着,小心翼翼,不离不弃,多么感人,多么崇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