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自挣扎,口中仍高喊着“冤枉”,沈弼面如死灰,望着龙椅上怒不可遏的父皇,忽然挣开禁卫军的束缚,发出一声凉凉的嗤笑。
“一切仅为推断,无论是郭延化还是楼昌随,都从未见过儿臣,与儿臣有过接触,说柳家在各地置有庄子,也不过是首辅一人之言,可父皇还是立刻解了我的封号,削了我的宗籍……父皇,您是早就在等这个机会了吧?”
“无论儿臣如何努力,如何想博您欢心,您终究是厌弃我的,只因为我是柳家的儿子!”沈弼笑中带泪,连连后退,“沈帧在时,您借他打压我,用曹皇后打压我母亲,如今曹党覆灭,沈帧被禁,我以为终于能得您青睐,可您不过是换了种法子打压我。您从未属意过我,从未替我想过,从一开始,我就没有一搏的可能,对吗?”
“混账!你休得胡言!”顺元帝气得双眼爆出血丝。
殿中熏笼炭粉碰撞,劈啪作响,炸声在高墙厚壁间碰撞,愈演愈烈。
沈弼脸上那副深明大义的伪装终于碎裂,他任由泪水淌下来,顺着脖子没入王袍。
此刻的他,仿佛还是当年那个扎着总角,追在父皇身后跑,却总被冷落在一旁的稚童。
曾几何时,有人对他说,他是嫡长子,身负储君之责,父皇对他严苛,不过是恨铁不成钢。
他信了,于是收起满腔委屈,学着隐忍克制,装作大度容人,事事都要做得滴水不漏。
后来又有人说,是他不够努力,不懂体恤臣下,不通人情世故,才被沈帧钻了空子。
他也信了,于是逼着自己八面玲珑,学着结党营私,力求博得百官称赞,满朝顺服。
可从来没有人告诉他真话,他活得这般累,这般徒劳无功,不是因为他不够好,只是因为父皇不爱他,忌惮他,厌恶他。
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如同雨中浮萍,摇摇欲坠,不堪一击。
“同样都是您的儿子,为何如此不同!如此不同!”沈弼的声音嘶哑破碎,泣血质问,“您依旧认他是皇子,允人探望,不许旁人欺辱!可我呢?我呢!无凭无据,您便要置我于死地!就因为我是柳家的血脉吗?父皇,您忘了,我身上也流着您的血啊!”
“带下去!”顺元帝的吼声几乎撕裂了明黄宝殿。
沈弼不再挣扎,不再嘶吼,任由身躯被禁卫军举起,一步步离开了武英殿。
殿外大雪止了,天却未晴,茫白天色如浪花般涌来,瞬间吞没了他这粒尘埃。
再矜贵的天潢贵胄,说到底也不过是血肉凡胎,落幕时,与芸芸众生没有半分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