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回不回老宅吃饭,又给他分享了图片,说是最新的b超。
方亦突然想起下午在病房里,看到的那只随意搁在廉价木椅上的、沈砚的旅行袋。
沈砚出行很少拉行李箱,无论出差多远,行程多密集,时间多长,总是只拿一个很简单的黑色旅行袋,装着必要的证件和三两件换洗衣物,以及一台笔电。
有时候真的赶上好几个城市循环跑,也是这样,只带着必备物品,多余的再也没有。
不会有零食,不会有消遣的杂书或杂志,不会有任何带有个人偏好或生活气息的零碎物件,像是数个世纪后那些被设计出来执行任务的机器人,出行前只计算并携带最必需的能源与工具,不带任何冗余的情感或享乐模块。
方亦觉得世上所有人都如同空中漂浮的风筝,无论飞得多高多远,姿态是平稳还是颠簸,身后总归是有一根或粗或细、或牢或脆的引线,若有若无地牵系在地面的某一点上,或是故乡、是挚友、是亲人、是回忆。
日暮时分,风息之时,再累再难,虚虚将绳索一收,心绪总能找到一处可以暂时停靠的地方。
可是沈砚没有。
沈砚像是没有引线的风筝,兀自悬浮在半空,在这片天空,或者在那片天空,本质上似乎并无不同,因为没有归途。
没有人需要对天空里的任何一架与己无关的风筝负上责任,方亦从前一直是这样想的,沈砚可能如今也是这样想的,不然也不会说“我不够完整,不好,不值得,不应该”。
在今天之前,似乎看起来是沈砚不懂方亦。
但到今天为止,直到听沈砚用平淡语气讲述卖房迁坟的时候,方亦发现原来自己也不懂沈砚。
方亦总是用自己的逻辑去思考问题,用自己的习惯去考虑事物,认为情感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天赋,是与生俱来的能力,也把和自己不同的人通通归为异类。
可是事实是,这种思维一定程度上是一种不够正确的傲慢。
沈砚没有方亦在情感上的天分,所以学喜欢学得磕磕绊绊,学放手也学得不伦不类,不懂得怎么紧握不放,也无法习得如何坦然释怀。卡在中间,进退维谷,不得其路。
也许时间真的能够解决所有问题,但方亦和沈砚都无法得知,这个时间究竟会是多久,也许几天,也许几年,也许几十年。
而困宥在这个时间里,沈砚究竟要承受多少,也难以预测。
过了一下,方亦突然轻声问:“你恨你爸妈吗?”
其实这个问题方亦想问过,可能很多人想问过,但从来没人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