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爹撒娇,说自己眼镜折断了,文书工作做得费劲。蒋恕欧笑得极甜。他一把拽住蒋齐的袖子:“爹,你大瘦了!”又去看郑乘风那边,“司令也回来了,光明也回来了,连带着……带着好多人都回来了。”
他的语气天真,一口气说完,像是在念一张没有标点的家庭清单。蒋恕欧再聪明也是小年轻,他看不出什么不对,只看见人都在,一切如常,就感觉昆明近在眼前了。
夜晚,郑乘风作为主帅却彻底消失。蒋齐不得不让人把酒盏撤了,大通铺上早有士兵席地而坐,吃面喝汤。夜风卷进来,油灯飘了一飘,瓦罐里咕嘟咕嘟响着鸡汤,像是暗地里有人哭,却不响亮,带着某种难言的亲昵。
蒋恕欧副官正抱着腿坐在他身边,一口咬着面饼,一口絮絮念念地讲路上的见闻,他已经与他爹讲了一晚上,此时还讲不完,说什么信号灯失灵,什么车轮生锈,还有那个在冷棚下冻僵了手指却一直抄写的女军医。他声音软软的,说到兴起时还用膝盖蹭蹭蒋齐的腰:“我就跟她说,等我好了,我来替她写。她还笑我,说我怎么老这么自信。”
蒋齐偏头看他,没了眼镜的亲儿子黑发湿软,显得愈发憨厚秀气。那孩子一脸认真地嚼着面饼,眼睛闪着光,一边嚼一边说:“我眼镜压坏啦,要不你替我写信,让京畿那边给我寄副新的。”说完又一歪,整个人靠到蒋齐的肩上,“爹……我这一路,都在想你,是不是也在想我。”
蒋齐叹了口气。他不确定那是不是回答。更可能是空气从肺部自然流出,在沉默里化为一阵近似呼唤的波动。他的手停在男孩的背上,那一块细小的结痂已隆起,黑得近乎蓝紫,像火山口,也像被子弹擦过却没有贯穿的世界。男孩没有再说话,只把鼻子轻轻贴过来,嗅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风霜、血迹、纸张、烟,所有漂泊在外的男孩都熟悉的“父亲气味”。蒋恕欧像小狼一样靠拢,拱着背,蜷在蒋齐身侧睡去。
他睡得很快。少年睡眠里从不带警惕,哪怕刚刚从炮火里走回来。
蒋齐动也不动。夜风透过墙缝钻进来,炉火的光摇了一下。他没有告诉恕欧,在他扛着步枪跟着部队离开的那个第三个晚上,在那个什么都没发生却像天塌了一样静默的夜里,他——这个向来沉稳、向来不哭、向来只说“等等就会好的”那个人,做了一生中最可怕的一场噩梦。
梦没有预兆。
它只是忽然来了,像一整列列车脱轨,在无声处把他整个身体甩出去。
他梦见列车还在奔行,铁轨拱起了,像蛇肚子里的骨头,一节一节地弹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