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雪汝端坐的姿态未变,眼神却骤然锐利如刃,直视苏照归,似要剖开其言辞真假。空气凝固了一瞬。
苏照归迎着锋芒,更加坦诚地补充:“请恕在下直言揣度,陈三彪如此刻意为之……其行止用意,恐非纯粹敬老恤孤,亦非仅为报效朝廷之差事。本来那陈官所作所为,他自行之,在下不便持人短长。但镇中百姓受其盘剥苛政确为亲眼所见,若视之若素,谁又为那些身负重担的无辜者发声?在下思之不安,若其所图乃在借大人清名以充私欲,或更为不堪……恐于大人清誉亦有所污损。既有此窥见,不敢隐瞒,故冒昧直言相告。”
他话说五分,留五分。但以邹雪汝之聪慧,自然知晓那未竟之语——“陈三彪不仅鱼肉百姓,还想巴结你”。
沉默了片刻。烛火在邹雪汝眼底跳跃,他仿佛透过苏照归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多谢相告,关于此事,本官心中有分寸了。若真是酷吏横行,本官自会给治下胥民讨个公道。不过……苏先生似乎格外关注徐仁之墓,亦格外留意‘王门’旧事?”
邹雪汝再度开口,声音依然平静,却多了几分探究之意,“今日奔波夜访,禀墓毁,揭人谋……如此古道热肠,莫非亦身负渊源?是……王门中人?” 他话锋含蓄,却直指核心——若非师门亲旧,何人会如此关切?
苏照归坦然摇头,迎着对方目光,话语清晰坚定:
“在下并非王门中人,与徐仁先生亦素昧平生。只因此行路途所经,亲见此惨然而动于私衷。碑毁墓损,不仅伤逝者之尊,” 苏照归语速沉缓,“古礼有云:‘丧祭之礼,所以教仁爱也。’《礼记》亦重‘民本’,若生者哀思无所寄,礼敬亡者之心遭玷辱,则教化之脉何存?小镇百姓生计维艰,镇中官军盘剥不断。无论是否为谁家门生,身负何等门户之见,此等守护逝者尊严、忧念生民疾苦之事,当为天下人心之‘天然正义’。苏燧既见之,自不忍视若无睹。”
这番话融《礼记》民本思想与对百姓苦难的关切于一体,字字句句指向的是超越门派立场、直指本心的道德正义。
邹雪汝眸光微闪。他久居宦海,见惯党争倾轧,门户立垒,早已心灰意冷。何曾想到,在这偏僻驿站,竟能从一个非王门中人、仅偶遇不平的青年口中,听到如此清晰而纯粹地阐述“天然正义”之理?此子胸中所思所虑,竟隐隐与自己当年不顾天威、痛陈时弊以求“大公”之志相合。
邹雪汝心念暗动:“此子气度沉和,辩言清晰,虽非门墙之内,见识心性,倒似我辈中人。”
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