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笔,在另一道准备好的诏书上,哆嗦着重新把“罪己诏”中的皇命,再次写成诏令形式发布给中书门下。
——恢复王守明新安伯爵位及封号,退还全部削夺的封地。
——即刻解除对王门学说的所有禁令。
——特许在各地兴建书院,由王门子弟自由讲学授徒。
——命礼部着手,重新审定王守明之谥号,隆重追封。
每一笔落下,都像是在剜去皇帝身上最后一点血色与气力。最后一笔写完,嘉康帝如同被抽干了精魄,瞬间苍老二十岁,眼神涣散,仅余最后一口气吊着。江河日下的气息弥漫在他周身。
这位将权力与恐惧玩转到走火入魔的帝王,终于被自己内心的魔魇和他亲手创造的“天道”完全榨干,日薄西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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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徐仁领头,王门核心子弟联名上书,请求朝廷下诏,准许刊刻恩师王守明之全集,并由徐仁亲自主持编校。这既是恢复名誉的第一步,更是为思想薪火寻找坚实的载体。嘉康帝麻木地批下了“准”字。
编修工作的许多材料来自王忆宪所藏的遗稿。在整理的过程中,一封封泛黄的旧信被发现。那是王守明与澹若水之间,穿越漫长岁月、饱含着理想碰撞与真挚情谊的书信。信中言辞激扬、相知相勉,有灵魂深处的共鸣,有乱世中相互取暖的真心。甚至不乏那些在刻板眼光看来“甚为缠绵悱恻”“肉麻”的语句。
钱归德皱起了眉头:“此等词句,恐于圣师形象有碍……是否删改?”
徐仁的目光扫过那饱含深情的字迹,斩钉截铁:“一字不改,原样刻印!”他声如金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让世人皆见,先生与澹先生情谊至笃,心意相通。这不正是先生毕生所求的致良知和讨真心的绝佳注脚?圣师心性澄明,又岂会因后世眼光而遮掩本心!”
众人默然,随即眼中流露出深切的领悟。是啊,王守明生命最后一篇作品,正是那份深藏心底、最终留给尘世挚友的绝笔:
“落落千百载,人生几知音。道通著行迹,期无负初心。”
这深沉的感叹,跨越生死,遥寄栖霞山洞深处。
澹若水默立于冰寒的山洞口,目光穿透弥漫的烟岚雾霭,遥遥望向九华山脉的方向。风声猎猎,吹动他灰白的鬓发与洗得发白的布袍。
恍惚间,万古长空仿佛裂开了一道缝隙,冥冥中,他似乎看到那熟悉的身影——王守明穿着朴素的葛衣,嘴角噙着他生前常有的、纯净豁达的笑意,隔着无垠的时空与纷扰的世尘,对着他颔首微笑,随即身影化作光点,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