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教工宿舍区深处, 阳光洒在爬满苔痕的老式筒子楼斑驳墙面上,空气中弥漫着旧木头和书籍纸张的气息。门开了,现出吕海苍白的脸。额头和眼角包裹着一圈透出药味的洁净纱布,青灰的眼圈,脸上没什么血色。他穿着洗得发旧的圆领汗衫,整个人透着一种大劫之后的萧索无力。
“吕老师,”苏照归声音放得温煦,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和一点外归故里的陌生感,递上手中包装精巧的水果篮,“晚辈苏照归,回国不久,冒昧打扰。按师承论,晚辈在国外的导师曾是杜哲安先生的学生,早年又和郭先生门下宋老师有点故交……”他流畅地念出一条系统虚构的、曲折如藤蔓般的师承谱系,“听闻您身体不适,晚辈特来探望。”
这错综复杂的道统脉络,吕海脸上掠过一丝茫然。杜哲安他自然知道,远在天边的学界名号;至于自己那位郭维来师祖……更是云海中缥缈的山头,他这棵被风吹落的小草,连那山脚的石头都没挨上过。
但最近来“拜访”的人确乎不少,理由他也明白。他嘴角牵动,挤出一个苦笑:“坐吧,苏……博士。”
狭小的客厅几乎被书堆霸占。苏照归和章濯在仅容转身的空间里艰难落座。
寒暄几句,苏照归的目光落在吕海额头的纱布上,语气是恰到好处的关切和后怕:“回国才听说您的事,真是……唉!这些学术圈里的风波倾轧,外头实在隔膜,晚辈刚回来两眼一抹黑,吕老师能否点拨一二?也好让我这没根基的,心里有个防备。”
吕海凹陷的眼窝里,混浊的眼水晃动起来。
“圈子里?呵呵……三座山头罢了,苏博士。”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曲,仿佛还在承受无形的压力。
“王近南,”这个名字是从齿缝里碾出来的,“根深枝茂,如日中天,门下徒子徒孙遍地,把持了期刊、课题、评奖、升迁的命脉路条……是高评委会常座主席。”
“我的‘师祖’郭维来……”吕海语调微嘲,“半退了,风光不再。门下山头各自为营,像我这样的,无名无姓无脸无面……别说师祖,连门内嫡传的边角都没挨着过。”他顿了顿,“你那师门杜哲安先生,海外逍遥派,山高水远,势力更伸不到这边。”
他抬头,目光穿透简陋的窗格,投向外面那片被楼宇切割的天空:“我这人啊,之前顶多在别人眼里沾点‘郭’气,就已经像是打了烙印的牲口。王派那些人……打杀起‘外人’来,那是半点不含糊啊!我那篇论文,评职称的专著……哪哪不够硬?为什么就压着不给一作?卡着名额不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