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定的时间还没到,但他莫名有点心神不宁,所以还是回家去了。
家里当然也不是什么好地方,破旧的小公寓,隔音很差,每一层挤满了不同肤色的人,各种语言的噪音让人仿佛呆在联合国,但那至少是他熟悉的。
熟悉的痛苦尚能忍受,陌生的意外则让人如坐针毡。
姚雪澄就是那个意外,意外的相遇,意外的眼泪,意外的邀请,意外的重逢,桩桩件件都超出他在蜗居小世界的所见所闻。
姚雪澄很干净,和灯红酒绿的酒吧夜场不相称,与阿流所处的世界格格不入,他像洛城人从未亲眼见过的寒带针叶林上托着的雪,远看高傲得不染人间烟火,舞男挨近他,他眉毛能皱得夹断人手指,可自己碰他一下,他却仿佛随时要簌簌地碎成沫子,悄无声息地融化。
这样的人,却想包养别人,实在矛盾得好笑,很刺激不是么?
阿流知道,意外的人和事,都是一种危险,不是穷人承担得起的。俱乐部的意外,必须是他和姚雪澄最后一次交集,眼下他最该关注的是他母亲的情况。
主治医生已经劝过他多次,上回更是下了最终通告,如果再不让他母亲戒酒,他们也无法保证每次都能救回她。也许下一次就是最后一次。
家里只有阿流一个人工作,母亲只是坐在窗边,从天黑喝到天亮,望着远处的圣莫妮卡海滩,偶尔哭哭笑笑,喃喃自语一些当年和那个男人的回忆,更多的时候,只是用日出日落就酒,什么话也不说。
为了照顾她,阿流没有一份全职的工作。越是如此,越没有钱让她接受长期正规的治疗。母亲讨厌吃药打针,讨厌参加戒酒互助会,和一堆陌生人围坐一圈互诉衷肠,她才懒得听别人的故事,更懒得讲自己的。
她说:“什么原生家庭,文化冲突,情感创伤,讲自己那点鸡毛蒜皮的破事,憨不憨?怎么不干脆从他们美国人怎么抢了印第安人的家开始讲?”
从小阿流陪着母亲几进几出医院,钱没少花,她的酒瘾仍没有戒掉。他把酒藏起来或者扔掉,都会被她一顿打骂,后来他大了,母亲打不动他,摔坏不知多少锅碗瓢盆。那动静常把警察招来,母亲嫌警察烦,不摔物件了,酒却喝得更多了,不给她喝,寻死觅活是家常便饭。
今天推开家门,母亲扑在地板上,周围堆满酒瓶,黑色的长发浸在酒水里,像长长的细虫,在阿流腹内搅动。
他弯下腰,想吐。
站在抢救室外,透过门上的视窗,可以清晰地看见医生们忙碌地与死神争分夺秒,但阿流不知道,母亲是否更愿意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