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问:“最近涂先生的公子也常来坐,同他聊的来聊不来?”
他问得很委婉了,但思矩还是唰地红了脸,拨浪鼓似的使劲摇一摇头,声音像被风抛起来的一片枯叶,颤颤地打着卷儿,摔在地上后清脆地碎成末儿。
“师父,我只想好好跟您学戏,我做得不好您只管骂我、罚我,我能吃苦,求您不要……”
师娘以为她是怕羞,用眼神制止叶宗棨再说下去,道,还是个孩子呢。
思矩低着头不声响,一手扶着碗,一手拿筷子扒饭,菜也没夹,一口又一口仓促又机械地咽。小电珠昏黄的光下,她的关节涨得有些发白,用力大到恐要将这筷子生生折了似的。
“怕羞”或许并不够确切,她一半是怕,一半是急。
先前周南乔口中那位六姨太的境遇便够她好一阵提心吊胆,师父师娘固然待她极好,视如己出,但如何能遮得过官威呢?她问过褚箫云,这“镇守使”到底是多大一个官衔,褚箫云说,镇守使么,那是要管一整个省的兵的!
要管一整个省的兵的,周小姐当真能有法子吗。
习惯使然,她很少对任何一个人、一桩事抱太高的期待,叶思矩好像天生从骨子里就会包容失望,她从小就会风平浪静地接受各种各样的言而无信,行而无果。
小时候母亲把她送到师父这儿,说若是学得好,娘就早些来接你,但她再没来过。
稍长一点,她有个学戏的伙伴阿榕,阿榕学青衣,唱白娘子,平日练习时思矩给她搭戏,有时演许仙,有时也演小青。忽然有天阿榕开始咳得厉害,先是上不了台,接着连床也起不得了,她独自住去一间屋,除了郎中别人都不得进。思矩在窗户外面和她讲话,她咳得话都快讲不出了,还有精神笑:
“我现在有了自个儿的小院,再也不和你们住大通铺了。”
思矩问:“那你还回来么,师父让我学了个新本子,没人给我搭词儿呢。”
屋子里寂了寂,那个哑着的嗓音才说:“你再等一等,等我住够了,腻了烦了,就回去找你,咱俩还一起。”
“当真么?”
“当真。”
但阿榕显然没当真,她也再不曾回去。
只剩叶思矩,只剩阿璟,被一刀两刀地重新雕琢。她没有自己的名字,因此也不该有想法、脾气、愿望;她太小就傍人门户,俯仰由人,过早地懂事甚至老成。
比如她恐惧犯错,习惯性地如履薄冰,比如她不期待赞美,不奢想否极泰来也不盼着老天眷顾,再比如约好明日去放纸鸢,忽然夜间开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