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哪家的娘子?”
“不晓得。”
“瞧着就不像好人家的姑娘。”
“是来向建王殿下献媚的吧?听说建王快要被立为太子了,这段日子来王府献媚的人也忒多。”
“你怎知她就是来找建王献媚?”
“你看她打扮得花枝招展,不是献媚是什么?难不成是来做女使?!”
“啐,真是不要脸,建王殿下怎么可能瞧得上她哟。”
晏怀微伴着这些窃语,动作迟缓地从地上爬起来。她看了一眼紧闭的府门和手拎大杖作势要继续打她的仆人,踉踉跄跄向后连退数步,声音很低很低地说:“赵官人……你别打我……我走……我走还不行吗……”
她拖着麻木的双腿,穿过看热闹的男女老少,一步步向城东走去。
原本干净的衣裙已沾了污灰,头发弄得乱糟糟的,刚才混乱之际把鱼媚子也蹭掉了……多可笑,像她这样又脏又蠢笨的人,怕是任谁都能踩两脚吧?
齐耀祖要将她送给金虏,让金虏来玷污她;赵清存骂她是娼妇,让她快滚。
忽又想起父亲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晏家不会再留她;母亲说,要好好相夫教子,睁只眼闭只眼一辈子就过去了。
呵呵,一辈子,肮脏可怜的一辈子,咬牙忍辱的一辈子,倘是这样的一辈子……那她就干脆不要了吧……
这人间,怎得这般令人厌恶?每颗心都是假惺惺的,脏兮兮的。每个人都周身散发着恶意,人与人之间互相敌对、彼此攻讦,歹意与祸心无处不在,每个角落都脏透了。
齐耀祖说,你那么冰清玉洁,你那么有傲骨,你有本事就去自尽啊。
晏怀微以为自己会大声哀哭,可抬手一摸才发现,面上并无一滴泪——原来人在彻底绝望的时候,是连哭都哭不出来的。
她向东过了清冷桥,又过了新宫桥,继续走,浑浑噩噩地走,直到走出崇新门。
还不够,还要继续走,又过了相国寺,过了螺蛳桥,过了水军大寨……再往前走,眼见得便是钱塘江。
晏怀微走上石堤,低头看着脚下江水。冬日水流潺湲平缓,没了涨潮时那股气势汹汹之态,反倒显得很温柔也很干净,像一个温暖的怀抱,等待着她投入其中。
温柔又干净……她想,这样可真好,她愿意被这样温柔又干净的怀抱紧紧拥着,一直拥到天荒地老。
于是她闭上眼睛,纵身跳了下去。
晏怀微记得很清楚,那天是绍兴三十二年正月初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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