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就像一根钉子,死死扎在原地,任凭山风呼啸,也绝不弯折。
只有那嘶哑却异常顽固的声音,在狭窄的山道间冲撞回荡。
西凉兵卒看得眼眶欲裂,喉咙里发出低吼,拼命想挤上前去护住他,却被更多红了眼的人死死推搡拦阻,拳脚相加。
将军!
他们嘶喊着,声音被淹没在嘈杂里。
阿石死死抓着张梁破烂的裤腿,小小的身体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泪水和鼻涕糊了一脸,却咬着牙不肯松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哭声。
投掷石块的人群,动作确实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不少人手臂扬起,握着石块,却悬在半空,迟迟没有扔出。
他们瞪着眼前这个几乎不成人形的血人,听着他用近乎自残的方式背诵着他们曾经无比熟悉的经文,脸上的表情極其复杂。
愤怒还在,但底下翻涌起更多的东西。
困惑、动摇,甚至有一丝極力想掩饰,却悄然爬上脸颊的羞愧。
经曰:极上者当反下,极外者当反内,故阳极当反阴,极于下者当反上。
经曰:智者当苞养愚者,力强当养力弱者,后生者当养老者。
张梁的话,那些关于太平盛世,关于互助友爱,关于活下去的希望,一下一下,敲打在太平道信徒几乎被绝望和仇恨塞满了的心上。
从黑夜到黎明,张梁的声音渐渐哑了下去。
那嘶哑的几乎不成字音的诵经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撕裂的喉咙里硬挤出来,带着血沫。
人群中,投掷的动作早已停止。
许多人还保持着扬手的姿势,石头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却怎么也扔不出去了。
他们看着那个几乎被血污和泥泞覆盖摇摇欲坠的身影,那张肿胀得快要分辨不出五官的脸,听着他用最后的气力重复着他们曾经视若神明的教诲。
天地之性,万物之情,以相生相活为本
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最后几乎成了气音,然后彻底消失了。
张梁的身形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似乎随时都会倒下,但他依然凭着一股意志,死死地钉在那里。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突然,扑通一声,人群最前方的一个汉子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泥水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的哭声漏了出来。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
扑通!
扑通!扑通!
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丢掉了手里的石块,默默地跪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