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时分,东方既白。
郑玄一夜未曾合眼,双目之中虽有血丝,精神却依旧矍铄。
目光再次投向那方纹丝不动的帷幕,他沉声道:《春秋》三传,各有侧重。若论笔法之微,寓褒贬于一字一句,公羊、穀梁孰为近古?其义例之别,又当如何判之?
帷幕后的声音依旧沉稳,引述着《左传》的史实,比对着《公羊传》与《穀梁传》的注疏,将三者间的同异源流,剖析得淋漓尽致。
记录的书吏已换过一轮,每一问,每一答,皆不敢有丝毫遗漏。
《仪礼》十七篇,士冠、士昏、士相见,其节繁复。敢问先生,古人制礼,其本意重在仪节之繁,抑或在于人心之敬?若遇乡野之民,不通繁文缛节,然其心淳朴,其行恭谨,可称有礼乎?
圣人的回应,总能在片刻的静默后如期而至,不急不躁,引经据典,将礼之体与用、文与质辨析得清清楚楚,强调礼之核心在于敬,而非徒具形式。
尔后,郑玄又抛出了一个棘手已久的问题:再者,关于《周礼》一书,古文、今文两家争讼不已。或以为周公致太平之制,或疑为后人依托之作。老朽研读多年,深感其制度宏备,包罗万象,然其成书年代与具体施行,确有可商榷之处。若《周礼》果为圣人构想之蓝图,其于当世,应如何取舍损益,方能合乎时宜,不致泥古不化?其在六经序列之中,地位究竟如何?此亦困扰老朽久矣。
梁国本地宿儒先前还能勉强跟上体用之辩的脉络,随后郑玄口中接二连三抛出的皇极、揖让、谶纬、周官,一桩桩一件件,无不是当世大儒们皓首穷经、聚讼纷纭的重大议题,逐渐吃力。
日头高挂。
日落黄昏,暮色再临。
天复旦,晨曦又至。
如此往复,时光荏苒。
堂上堆积的简册已近千卷,每一卷都密密麻麻记录着这场惊心动魄的思辨,每一卷都代表着谢均一次无懈可击的解答。
最终,郑玄长长吁出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带走了所有的锐气,只剩下叹服。
三日,上千问,竟无一错漏!
这不是人!
凡人焉能如此?
郑玄眼眶深陷,布满血丝,缓缓开口,声音已不复往日的铿锵有力,而是带着一丝明显的沙哑:《诗》云: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圣人临凡,降大道于众生,老朽今日方知天高地厚,心服口服。
他略作停顿,用所剩无几的气力,整理衣冠,对着帷幕方向深深一揖。
这揖礼极为庄重,他弯腰至近九十度,花白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