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这种身为“魂”的疏离感。他是一个幽灵,一个不该存在的变量,此刻正附着在一具无名之辈的身体里,试图在历史的齿轮间寻找一个能让自己不被碾碎的缝隙。
换上干净的衣服,他盘腿坐在榻上,听着帐外属于军营的永恒噪音。他知道,吕布将他安置在这里是一种姿态。他不再是俘虏,而是“客”。一个没有名分、没有过去,随时可能失去一切的“坐谈客”。他像一件刚从泥土里刨出来的、用途不明的古怪青铜器,被它的新主人暂时放置在案头,以便随时拿起来把玩、审视。
不知过了多久,帐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掀开。吕布的首席谋士,陈宫,走了进来。
季桓立刻站起身。
与吕布那种野兽般纯粹的物理压迫感不同,陈宫带来的,是一种属于“文明”的压力。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儒衫,外面罩着一件皮甲,文武之道在他身上奇异地融合。他年岁在四十上下,面容清癯,颌下留着一丛打理得一丝不茍的短须。他的眼神不像吕布那样具有侵略性,却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幽深,仿佛能将一切都吸进去。他离开曹操,正是因为曹操杀了边让等名士,触碰了他的底线。这样一个人会如何看待自己这个来历不明、言行古怪的“妖人”?
陈宫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用一种平和而疏离的语气问道:“敢问足下名讳?”
季桓听懂了这句问话。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流利的汉代雅言。他索性伸出左手手掌,然后并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在掌心上一笔一划清晰地写下了两个字。
陈宫的目光落在他书写的手势上,眼神微微一动。那笔顺,那间架,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属于后世楷书的利落与风骨,与时下流行的隶书或初生的章草都大相庭径。他看着那两个无形的字,口中缓缓念出:“季……桓……”他点了点头,似乎是将这个名字与眼前这个奇特的年轻人对应了起来,“将军有请。”
吕布的中军大帐比季桓想象的要更加巨大和务实。没有演义里描写的那些金碧辉煌,只有一股属于战争的铁血气息扑面而来。帐内地上铺着厚重的兽皮,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沙盘,上面插满了代表两军势力的小旗。帐壁上挂着一幅用整张牛皮鞣制而成的巨大兖州地图,上面用朱砂和墨线标注着山川、河流与城池。兵器架上,方天画戟、强弓硬弩闪烁着饱饮过鲜血的冰冷光泽。
而吕布,就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
他换下了一身血污的铠甲,只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襟口微敞,露出肌肉线条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