仕途。
江山却已改换,门庭不再荣华。
宝层伸手拦着她,恶狠狠地道:“你不是主母,进不了族谱,也不配来葬礼,别冒犯了神灵。”
呵,书如是苦笑,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上、脸上,都生出了皱纹,肤色暗沉沉,再不是当年那个一笑倾城,一字千金的风月佳人。
依稀记得,身份高高在上的士大夫们,为她写诗写词,豪掷千金,欣赏她的文才,赞颂她的风骨,得她一笑,便引为幸事,雀跃许久。
如今,风骨还是那个风骨,才也还是那个才,却成了“冒犯神灵”的存在。
书如是本想反驳,宝层不容置辩地接道:“赎金三千两,跟先父借的。如今该你还,有则生,无则死。”
他面目狰狞,近乎咆哮,吓得书如是身子一颤。
那三千两,明明是她将半生积蓄,给了宝嘉行,让他来娶自己。
那场隆重的匹嫡之礼,姑娘们一生一次的梦啊。
她像是明白了什么,可话到嘴边,只得咽下。
如今说出来,谁会信呢?
就像她曾以为自己得到了认可,是仕林风骨,是家国烈女。
谁允许烈女活着呢?
不过是,世事一场大梦。如今,梦醒了。
她看起来四十多岁,徐娘半老,甚至不到宝嘉行娶她时的年龄。
她也想要完整的人生啊,可这三千两,挂在她眼前晃悠,她恐惧地看着自己把脖子伸进去套住,然后踢翻了脚下的凳子。
她想过告官,可在前朝,她被前夫的妻子虐待时,不曾告官。如今换了江山,她更不敢告官。
她相信了一辈子的士大夫气节,儒圣人慈悲,不过是一层连她都不敢去捅破的纸。
她看见宝层站在地面上,仰着头,满意地看着在半空晃荡、踢腿的自己,仿佛在看一尊完美的偶像。
嘴里还念叨着:“你该感谢我,成全了你的名节。从此以后,千秋万代,都有人述说你的故事。说起来我宝层,也算沾光。”
可书本里的那个她,还是她吗?
脖子上,绳索越来越紧,脑海一片虚无。
书如是猛地坐起,睁开了眼睛,只见四周黑漆漆一片。摸了摸额头,冷汗涔涔。
“如是我妻,做噩梦了吗?”耳畔传来宝嘉行体贴的声音,火折子“哗”地一声,灯光逐渐亮起。
书如是这才发现,自己正坐在绣榻上,宝嘉行捧着烛火,投来疑惑的目光。
方才原来只是做梦,可这梦,做得太过真实,令她心有余悸,用手拍着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