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只有亲眼看着一个孩子长大、又见证一个军人从地狱里生还的长辈,才会有的眼神。
欣慰裹着骄傲,骄傲之下,又藏着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疼惜与遗憾。
俞琬不自觉地低下头,盯着汤碗里漂浮的油花。
而下一秒,那道锐利的视线就落在了她身上。
自上而下,从她的黑头发到黑眼睛,那一秒里,女孩觉得自己被从头到脚量了一遍,长相、穿着、姿势,目光沉甸甸压在她头顶。
下意识地,她握紧了汤碗。
从克莱沃西线临时指挥部来的路上,伦德施泰特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来看看这孩子。
那个从小看到大的孩子。
六岁,别的小孩还在客厅里跑来跑去,被母亲追着喂点心,摔一跤要哭半天,可那个小家伙已经稳稳站在父亲身边,直挺挺的,像株小松柏。
“好小子,”老人当年就说过,“比你父亲还像个军人。”
后来这孩子十八岁进军校,部长家的掌上明珠,银行家的千金,老公爵的孙女,柏林的名门闺秀排着队在他面前打转。姑娘们在舞会上翘首以盼,好家伙,他在野外拉练,在靶场上练枪。
叁十多岁,硬是一个都没看上。
那时候,伦德施泰特还在想,军人就该如此,心软了,手就软,手软了,便不敢下死命令,不敢下命令,便要输。
而这小子从来都敢。
阿纳姆的战报他看了不下叁遍,1:6的交换比。用一堆废铜烂铁似的装甲,硬生生扛住了五个英国空降师的进攻。弹尽粮绝之际,还敢下令炮火覆盖自己的阵地——算准了英国人以为他们会撤,结果被炸了个正着。
这一手,够狠,够聪明,够漂亮。
所以他来了。顺便….
老人的手探进大衣口袋,摸了摸那份电报,少将晋升令,元首昨天亲笔签发,委任状由他亲自授予。
叁十四岁的将军,比他父亲当年还早六年。
他心里是骄傲的,那种骄傲,是孩子终于长成了他想看到的样子,是他可以对着老友的墓碑说:你看,你儿子比我儿子强。
直到他走进那间屋子。
沙发上坐着他教子,身旁却多了一个人。
一个黑头发的女人,手里端着一碗汤,而那臭小子,正在监督她喝汤。
伦德施泰特几乎要怀疑自己老眼昏花,又不动声色多瞧了一眼。
没错,那个从小不拘言笑、从不对任何人多看一眼的臭小子,此刻正侧头凝视着那女人,一动不动。
那双蓝眼睛里跳动着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