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思慧如释重负般,一指街头那架属于丰乐居的驴车,在暮色中,慢慢回头看了他一眼。
“承业,我走了。”
“好。”
赵承业没有接那一眼的目光,再抬头,驴车已经走远了。几张契书被他揣在怀里,变成捆得他不能呼吸的绳索。本该直接去金玉堂后巷的脚步,凭空拐了个方向,去到慈幼局。
负责洒扫的老妪慢慢探头来看。
“是赵官人来了啊。”
“这回没有米面饴糖了,别喊那群小的,我就来看看老人。”
老妪侧身让他进去。
赵承业熟门熟路地走到最深处的一间昏暗小屋,嗅到了弥漫不散的药味。
他推开门,望向榻上瘦得快脱了相的老妇人,她的每一次呼吸都如拉风箱般哮鸣。
赵承业在床边轻轻跪了下来,“娘。”
他娘不在澄州,就在这慈幼局的小房间里,靠他做这些丧良心的活来吊命。
第52章
赵承业和柳思慧一样, 是阿娘拉扯大的。
同柳思慧阿娘腿脚落下的毛病不一样,他母亲有很严重的冬喘之症,寻常汤药压不住, 唯有金玉堂向商号买断了的辽东紫参才能续命。一根紫参须子就能抵得上他卖苦力三个月的工钱。
赵承业把自己当金玉堂的一条狗, 让咬谁就咬谁。
每一个骗局,每一张借据, 都能换来阿娘喘息的生机。
他从慈幼局出来, 心里那份纠结散了,骗着柳思慧盖章的契约,就这样交给了桂叔。
桂叔看过了很满意, “做得不错。五日之后, 借据偿还日期到, 等我带人帮东家把丰乐居铺面拿到手了,你阿娘就能喝上新的整参汤。”
五日, 还有五日。
柳思慧的生辰在三日后。
赵承业迫切地想抓紧时日,做一些虚伪的补偿。
他记得柳思慧爱听戏。
她从没说起过, 但他看出来了。
和信巷外三条街, 有个戏园子,女郎每次路过那儿, 归家的步子就会慢下来, 像棋子一样的圆耳朵竖起, 嘴上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同他聊天,心已经飘到了梨园之内咿咿呀呀的唱词上。
有的唱词晦涩难懂, 文绉绉的。
有的直抒胸臆。
柳思慧每次听懂了, 那双眼眸都会弯起来,溢出笑意,脚下忍不住像小鹿一样轻轻蹦起。
赵承业在北风最冷那日, 当掉了那件兔毛青缎袄子,拿钱买了两张戏票。
但柳思慧好像凭空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