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混乱不堪,话音越来越难以听着,只偶尔冒出一两句清晰的羞辱。
俞长宣侧耳听着,一言不发。
在他眼里,凡人的命皆似蝼蚁,而他很没有和蝼蚁怄气的必要。
片刻,那桌汉子齐齐把一空位子啪啪拍响,要他过去,他也不觉受了辱,反而很乐意似的站起身来。
不料一步未出,那奚白先一把扯住他:“别去,他们都恨你呢。”
“恨?”
俞长宣抬眼一瞧,见那些人不知何时已敛了笑与声,那一双双黑洞洞的眼里,果然皆郁郁沉沉积满了敌意。
“看不明白?”奚白扯他坐下,而后慵懒地抬了个指头,“看看他们腿脚手臂……看着了么?完好的没几个吧?那么再看那些肢体完好无缺的几人,你看看他们眼鼻嘴呢?坏了吧?你知道他们都是谁,又遭了什么事吗?”
奚白迸出一声畅笑:“他们皆是各宗英杰,为了降伏那无涯城中邪祟而来!”
“谁曾想不过往那无涯城里跑了几日,就成了老病残!”奚白戳着他自个儿的腕子,“他们多数灵脉尽断,再无能修行,甚至有许多在里头断送了性命!”
“看到他们那眼神了吗?那是嫉妒,他们嫉妒你!我亦然。”
听及此处,俞长宣慢回眼,见奚白瞪着眼睛,眼白快比黑珠子多出一大圈。
俞长宣问:“可您看上去五官完好,四肢也无缺。”
“我?”奚白颓然一笑,将身子挺起,“你看我像是多大?”
俞长宣坦言:“半百。”
奚白就垂下眼睛,搓起桌上酒垢,嘻嘻笑道:“可我是朝中新秀,今岁不过二十又三。那城中有吸人年华的物什,饶是再年轻的骨头,都将变作一把枯的。”
俞长宣摆出同情神色,才要作势安慰,奚白就伸手摆了摆:“我不稀罕怜悯。”
俞长宣就很识趣地默了会儿,才问:“你们怎会聚于此楼?”
“这还不简单?我们灵脉毁了,宗门和朝廷都不再有我们的容身之所。拖着这么个病躯,走不远的,只好待在镇上卖力气。偏偏这镇上人分外瞧不上外人……唯有这花楼愿意留我们一留……只是这楼里谁人都留,这也不好!”
“怎么说?”
奚白惨笑着,拿糙指头往旁一指,说:“看到那一堆挤在一块儿卖身子的男人女人了么?他们是那无涯城中百户的后人,虽自打五年前便从城中搬了出来,仍是叫碧汉镇中人视为邪祟,给唤作【枯奴】。他们颈子上皆给人烙了‘无涯’二字,你见了他们,千万要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