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长宣只敛住眸子,说:“陛下,臣修无情道,乃人间无情人。”又道,“陛下还是趁早醒悟吧。”
谈何容易!
本我回归,庚玄将俞长宣推远,勉强一笑:“无碍,朕自会寻法子消解……只是那及冠礼,你耽误了不可惜么?”
俞长宣就松快一笑:“及冠礼不过向师尊讨个字罢了,有何重要的?”
他忘了。
嗡一声,庚玄昏昏然。
酸涩沉甸甸地压在庚玄心头,他几欲作呕,呕出那些苦与痛给俞长宣看,求他垂怜,面上却端着个风平浪静:“朕早给你取了字。”
俞长宣瞳子微缩,俯拜下来:“臣……”
“这又有什么,你忘了,朕再说与你听便是。”庚玄强颜欢笑,道,“是‘代清’。”
俞长宣略有拘谨:“可有含义?”
庚玄将眼从俞长宣身上挪开,望向帐顶:“朕这辈子叫重疾缠身,后半生恐会愈活愈糊涂。爱卿要替朕清明,代朕清醒,故名‘代清’。”
说罢,庚玄嗽咳不止,一张金衾被血污糊得甚是不堪,只抬手要挥退他:“你走吧。”
俞长宣却没走,他高声唤太医进殿,而后把头叩下来,说:“微臣罪该万死。”
庚玄想说不是他的错,可唇每每蠕动一下,就有血涌出来堵住他的唇舌,以至于口齿不清,唯有空空泪流。
御医很快便涌了进来,肥瘦身子遮住了那伏于地上的男人。
他想看。
他看不得。
可就连这样的苦痛,受着受着,也到了头。
祈明灭国时,庚玄含着血泪,望火楼。
那早便堕鬼的段刻青忽出现在他身畔,要救他离开。他却仅仅求那鬼:“段卿,国破家亡,朕已没颜面再活,唯愿你能抹去他们旧忆中朕的脸。朕这样的后主,他们不记也罢。”
段刻青抿着唇,应下来了。
临死前,庚玄心口剧烈一疼,仿佛有什么剥离出来。他虚弱地抬眸,就见那经久缠着他的心魔跟在段刻青身后,随祂入了鬼界。
满殿青火乍然一摇,便黯淡下去。它们没有熄尽,是庚玄阖上了眼。
黑暗中,有人问他:“你是谁。”
他就答:“朕名庚玄,乃祈明后主。”
“不是。”那人笑说,“我为庚玄,而你,是俞长宣。”
话音戛然而止。
俞长宣就睁开了眼。
面上有泪水,他深知是叫庚玄的心绪感染,匆遽抹了去。
他抬眼,庚玄的心魔正正立在他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