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从何谈起,就决定先从胸部的瘙痒开始。那年庄稼没熟,地里长出来的不是麦子,是裂口的土和从泥缝里冒出的白骨。风刮得急,一进村就能听见墙根下吊死的麻雀和倒地的水牛发出的干哑回音。天很低,一张湿透的布,罩在人头顶,喘不过气来。庄户们不说话了,嘴唇干裂,话一出口就飞走了。人死得快,连收尸的脚步都不够密。阮意垂着头,她的第一个孩子饿死的时候她只有十五岁,因为她扁平的胸部除了瘙痒之外,没有一滴奶水,不齐的乳牙绝望地撕咬,她脑中的钟摆就一下一下地敲打她的鼓膜。
因此,婆家买下她的时候宣称的她那双很亮的眼睛,就是在脑中钟摆的敲击中形成的。她被灌下一碗米粥之后被人用红布裹了头,送进村西那户姓杜的大宅,说是做儿媳,其实是做奶娘。她的胸脯还没起,她不知道奶是怎么来的。她只是饿。那年头,饿比鬼还常见。她被塞进那户人家,白天和牲口同槽,晚上和刚满月的婴孩躺在炕头。孩子哭,她也哭,可她的哭没人听。有人把她的嘴捂上,那双手很结实,捂在面上像布满刀口的麻布袋子。她听见他说:“克死娃的女人不能吵“。
因此,孩子饿死那天是个晴天,太阳烤得地皮起灰。婆婆说是她的命不好,哭的时候脸皱成了一块,像晒干的猪膘。男人没说话,只提着根扁担,把她拖到井口。她想自己那时候已经死了,因为她一点都不挣扎。她不怕死,只是饿得太久了,脑子里只有米汤的颜色。
她是夜里逃走的,趁婆婆上茅房、男人喝醉。她赤着脚,踩着冻土,一步一滑地往村外的树林跑。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身后有狗叫,有人骂她是“妖精”,说她“专克杜家种子”,说她“跑得再快也得抓回来吊死在祠堂门口”。风从背后扑过来,她披头散发,血从脚底一滴一滴落下来,在雪地上烧出暗红的星。
她扑通一声跌倒下来,但是她很快又站起来了,求生的本能让她有了无限的力气。
她跑进山口那座破庙,庙里早没佛,只剩下一尊破成两截的泥像。她靠着泥佛坐下,眼睛看着外面那一片荒地,这个十五岁的女孩脸色异常平静,只是嘴巴一刻不停地啃咬着手指,庙对面的小树林里迷朦的声音已经起了,她看见有些火把似的亮光,仿佛有一条鲤鱼在自己的心里游来游去、左突右跳。她说不出话,也没有表情,但她能感觉到她的胸部非常难受,瘙痒。
火光一直在,从远及近,阮意想起南归的燕子,它们也是从远及近。她静静等待着有人找到她,从短暂的童年开始,她已经有十年没有玩过追与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