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天就杀了你!”男人大吼。而在他扣下扳机的那一瞬,连同帐外一道人影猛地扑进来,闪电一般,几乎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她撞翻了案前的油灯,火苗像惊恐中跃起的兽爪,在帷帐下瞬间腾起。女兵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自己甩向蒋齐,膝盖撞上地面,仿佛猫儿瞄准观察许久的老鼠一般擦身摁定,他闻见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劈裂的喊叫,带着从未有过的尖锐和血性。
他想他永远不会忘记那双眼睛。可悲的是,鲜血漫过咽喉的滋味是如此熟悉,郑乘风已经记不清自己这是人生中第几次生命危在旦夕。就仿佛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走钢丝运动员频频向下安慰惊恐的观众那般,他试图轻轻回握郑光明模糊成一团的身影。与此同时,年轻的属下们乱作一团,仿佛戏院里的群舞,忙着这头应答几乎急疯了的光明少爷给司令止血,又忙着为阮副官摁住蒋齐。
“爹。”郑乘风在他耳边狂怒地喊道,“爹!”
爹在呢。郑乘风有些心虚地回应道。不过此时他说不出话来。他此时留给郑光明的景象,最令他后悔的,不过是一个满身是血的中年男人,用他疲惫且闪烁的深情逼迫他反复记住这种痛苦。他看见他父亲的睫毛上落着一粒灰,那是从火苗升腾的油烟中飘下来的。父亲没有眨眼,那粒灰就那样停着,像一场雪落错了地方。他的脸陷下去了,颧骨高得近乎突兀,两道法令纹刻得深,以他熟悉的姿态静静流淌着。
郑乘风同样也凝视着他。
他想他永远不会忘记那双眼睛。
而他记得这双眼睛最先属于谁。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1907年,郑乘风年轻得像刚从蚕里跳出来的虫,随着当时一等一好名声的蒋齐总司令在山间撤退,中了川军的诡计,部队被割裂在云贵交界的大山里,追敌至夜雨时分已七天未合眼。泥泞湿滑的山路上,一个连的人命就剩他们两个,雨把棺材盖似的天压得死死的,两人的喘气交织在一起,都像牲口。
他清晰记得,蒋齐那天走在最前,郑乘风则毫不犹豫地为他断后。山路窄得只能单行,司令员一步步往后退着掩护,结果脚下一滑,摔进一片藤蔓里。郑乘风在他身后“哎呦”一身,接住了他,却不慎自己跟着摔倒落地,而那条该死的花蛇就在此时出现,毒牙一口咬在他小腿上,穿透皮肉,比子弹更快。
再睁眼时,郑乘风已经躺在石滩上,脸贴着滚烫的石头,嘴唇干得发紫,脚踝肿得像山上驴子的脸。他一抬眼,蒋齐正低着头,嘴含着他的小腿,像是在咬什么,又像是喃喃自语。
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