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少年随身携一把短匕。显然躁郁难平,只能于此泄愤。苏照归什么也没说,转身消失在药篱后。
溪声如旧。几日后,沙地上出现更深的刀迹:“章绪父”。依旧带着蛮力刮削之感,却不再混乱,而是带着一种笨拙如刻碑般的郑重。几场春雨过后,沙地泥泞,一切痕迹都被自然抹平。
一夜夜,土石翻卷的刻痕:仿佛要将淤积在心底的无措、悔恨和荒芜,都尽付尘沙。
“冷”,“夜”,“战甲”,“腥”,“血”,“仇”,“鸡犬桑麻”,“苏哥哥”,“灯”。
苏照归只是看着,从不多问,像对待书院刚发蒙的孩童,给予沉默的许可和挥刀的空间,不点透那支离破碎呓语背后的滔天暗涌。只是在章濯夜归时,会在靠近沙地的土墙上多挂一盏防风油灯,暖黄的光晕在黑暗中晕开一小片安定的区域。
有时候,苏照归会离开草舍许久,回来后衣衫下摆沾着微湿的泥土气息。章濯偶然瞥见他从屋后一个藤蔓遮蔽的低矮入口钻出,入口处落着简陋却结实的木栓。
“那里是什么地方?”章濯有次忍不住问。
“一个存放旧物的小地窖,没什么好看。”苏照归随口应道,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迅速岔开话题问起他腿骨的康复情况。章濯记住了那个入口方位,也曾好奇靠近,终究因苏照归那平淡却蕴含力量的态度,以及心中日益滋生的微妙尊敬而未曾擅入。
地窖深处,便是苏照归老师遗嘱中必须守住的、藏有无数前朝珍贵孤本乃至被当权者忌讳之书的地库。那些书,是苏照归那位沉默寡言的老师——前朝藏书吏毕生守护的秘密,也是留给他唯一的,沉重的馈赠。
某夜,章濯并未再去溪边,坐在矮木墩上,对着摇曳的油灯,用那把贴身匕首在土上划拉,念念有词。
“胡马快而贪进……东路军,若以弱兵诱之……”他一边思考,一边用匕柄在地上飞快勾勒出抽象的山脉隘口。
苏照归添灯油,顺着他划出的“战场”看:“诱敌深入?思路甚险。若胡帅分兵一支盯住你中路诱饵,主力绕道直插后方……”
章濯动作一顿,猛地抬头:“那就得在左翼隘口堆石……”他眼睛亮起,在地面某处狠狠一点,“弓弩齐发!”
“对方若用重甲兵或长杆推石开路……”苏照归接话蹲下身,随手捡起小石子,在章濯“堆石区”后一点,轻松勾出一条“绕谷小径”的曲线,“这里放一把火?逼烟入隘口,胡马最惧烟熏。”这番点化如信手拈来,仿佛他脑中蕴藏着天下山川战阵的图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