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便在喂药、复健的琐碎中缓慢流逝。章濯的目光渐渐被屋内一角吸引。那是草舍里唯一不“简陋”的存在——沿墙架设一排陈旧的木板充当书格,上面满满当当地叠落着书卷与捆好的竹简。纸页边缘卷曲泛黄,竹简用绳索仔细系着,散发着独特的、略带霉味的旧纸与陈墨的芬芳,与屋内药香交织缠绕。
这等偏僻避世的山谷草屋,竟有如此‘文气’。苏哥哥身上的沉静与书卷气,似乎也在此找到了源头。
窗外溪光泠泠,远处山峰积雪未尽。章濯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褪去了月余挣扎后的懵懂混沌,沉寂的寒潭下,是重伤猛兽苏醒前的专注与蓄势待发。即便身着宽大破旧的粗布短褐,那份源于筋骨深处的挺拔与隐隐凝成的锋锐,已难被遮蔽。
苏照归端药走近。章濯收回目光,看向药碗,眼神几不可查地一凝。每触及温热的汤药,他本能抗拒的身体仍会绷紧几秒,这份根深蒂固的被加害感并未因月余无恙的照料而消散,只是被更强的意志压下。
“多谢。”他声音低沉微哑,放下碗。
苏照归点头,正要收拾,章濯却忽然开口,带着一丝生硬的探寻,目光掠过苏照归置于案角蒙尘砚台边的一支秃毫与几箱旧书卷:
“苏哥哥平日……读这些?”
泛黄的手抄本,书名怪异,绝非市面上常见的经史教材,有些甚至隐隐带着某种被岁月尘封的禁绝气息。其中一卷摊开的兵法图谱,笔触古拙,格局奇诡,与他义父所授军中通行的大路货色截然不同。章濯心头震动,不禁屏息细看片刻。这等兵书,他在皇家藏书楼都未曾见过。这个救他性命的山谷中人,究竟是什么来路?
苏照归语气平淡,未抬首,用木勺搅着瓦罐里晾晒的草药,“你若觉闷,不妨也翻翻?” 他语气轻描淡写,仿佛谈论的是路边的石子野花。
章濯嘴角极轻微地撇了一下,带着上位者对满口仁义道德的经书文绉之风天然的轻慢,甚至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鄙夷。在他看来,那些只会引经据典、在朝堂上勾心斗角却于边事束手无策的腐儒,不值一嗤。但他终究未语,只是沉默地踱去溪边空地。
日头沉入山脊。月光下,苏照归起身夜巡药圃,路过溪边那片平坦湿润的沙地时,脚步微顿。
月光清晰地映照出沙地上的痕迹。不是字,是狰狞如蛛网般的划痕。深入湿沙之下,每一道都带着刻骨的戾气与绝望挣扎的劲力。沙地边缘还留着几个深深钉入的“杀”字印子,扭曲变形。旁边,一个更大、笔画慌乱潦草的“血”字,最后一划长长拖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