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苓端着药回来,流着泪跪蹲在程衣床前,双手绞着衣角,连哭都不敢放声,只敢无声地啜泣,生怕惊扰了床上似丢了魂的人。
程衣呆愣愣地望着屋顶,脚踝传来的剧痛在此刻仿佛与他无关一般,脑海中不断回放着自己近三十多年来的演艺过往。
他幼时长得极美,可在他们村里却被传成了“男生女相”的祸星,若不是他母亲咬牙将他送到戏班被上任班主收下,他可能早就被一把火烧死了。
但那班主也算不上是纯粹的好人,看上了他的相貌,让他扮了旦角,日□□迫他忘却自己是个男儿郎。同班的师兄弟看他长得柔美也不断地欺负他,嘲笑他不男不女。
渐渐的,他都有些恍惚了,他到底是男儿还是女子?他不知道。只知道在台上又一次扮演被凌辱的女子后,同班里最恶劣的人假借说戏的由头将他骗去,真的凌辱了他。班主知道了,也只得草草责怪几句,而后便轻描淡写地揭过此事。
自那以后,他便常能看见他人看不见的东西,戏文中那些女子的身影如同显灵一般出现在他面前,一一展示着自己的神态,似在教导他该如何学得更好、更像。
他爱台上的时光,爱那满堂注视的目光,爱台下人因他的表演潸然落泪,那落在身上的目光,让他寻到了存在的价值,让他觉得,自己也是被人需要的。
可下了台,卸了妆,便再无人认得他。哪怕站在方才为他落泪的客人面前,也只会被挥手驱散,重新落回无人问津的黑暗里。
唯有《东方》里的女主,和他三十多年来演的所有角色都不同。她冷静果决,有勇有谋,敢与不公相抗,如同一簇滚烫的火,烧尽了他过往的阴霾,让他看见那从火里走出来的姑娘。
得知众人对这角色虎视眈眈时,他心里半点不慌,只是一遍遍练,将自己揉碎了,重新捏成东方姑娘。可谁曾想,跌落台下的那一刻,他看见那道清泠的身影抬手来接,指尖触到的却只有冷风,她竟如雾气般,直直从他身体穿了过去。
心口骤然一缩,比脚踝的剧痛更甚,程衣的指尖猛地蜷缩,扣进了床榻的木缝里。忽的,他肩头剧烈颤动,一声嘶哑的笑从喉间溢出来,起初极轻,而后越笑越烈,成了近乎癫狂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刺耳,在空寂的屋内撞来撞去,听得人心头发寒。他笑到眼角淌泪,那片空洞的眸光里,却翻涌着异样的光,似疯似醒。
程衣猛地扭头看向柳苓,眼中淬着近乎偏执的疯狂,撑着床沿微微探身逼近她。“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