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子,异物,耻辱,污点。
像任何一个足够成熟的成年人一样照顾生病的亲人,探望生病的朋友,尝试并持续越过各种各样的门槛,直到不能越过为止,直到在某个地方绊倒为止。
这也许是时至今日她和戴然仅有的共识。
7病房,19床,靠墙。转过墙沿儿,视线从大玻璃窗和其他病人与其或平静或焦虑的家属身上不断往回收,直到看见戴然。眼镜放在床头上,换了镜框(当然),但她已经不记得戴然的眼镜度数了;不锈钢的水杯,旁边还有一个钢化玻璃的,里面有聊胜于无(真的吗?)的枸杞。床上的人穿着病号服,脸色苍白,短发还是又黑又密,她这才想起自己忘记去担心戴然已经掉光了头发;眼睛依然大,但现在它们望着书,没有望着自己,不知道还亮不亮。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叫戴然的名字。或者应该怎么叫,或者应不应该,或者是不是应该直接走掉,或者——
戴然把头抬了起来。
一开始那束光像是十几年前那样子,那种无邪气无思考无准备的投射。她于是以为往下也会是一样的,是转瞬就变得温柔如同融化,是熟悉得令人害怕的甜蜜,又或者——恰如刚刚想起自己忘记去幻想的戴然的放化疗秃顶——是严厉得令人反感、锐利得令人羞愧,然后转瞬又通通收回去只留待自己难过的眼神。
结果都不是,那道光只是在最开始亮了一下,接着就熄灭了。
她心里有什么摔碎了,像古旧的暖瓶,一摔,一地亮晶晶的碎片。
“哦,是你啊,高玲。”
戴然叫过她无数次——严格地说也数得出来,但超过一定的量也就自然等同于无穷了——从没有一次是这样的声音。
“过来坐。”
别人给她递过来个刷了白漆、一看就是医院开张的那年一道买的凳子时,她竟然感到一阵局促,她觉得自己应该道谢,但又觉得隔着一点什么于是话说不出口,坐上去时还觉得畏惧,好像是收了不该收的东西:末了人家出去洗水果,她才反应过来,那是别的病人的家属,种种与此无关,而她毫无准备。
“我——”话头也没有准备。来的路上全胡思乱想去了。
“好多好多年不见了啊。”戴然说,人靠在床头,一手背在脑后,显得放松自然,像十几年前一样,仿佛青春还在——但另一只手因为输液,只能放在体侧,滞留针?她还在漫无边际地想,滞留了什么?还是留置针?留置比滞留好在哪里?“那之后,你去哪儿了?”
“那之后?”她一时不及反应,但戴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