殖之快,数量之多,甚至把作品本身也给遮得看不见了。他们像圈养的羊群一样,一定要你挨着我,我挨着你,才能大声地咩咩叫嚷。他们不敢说真话,因为彼此都是熟人,形成了一个集团,必须互相敷衍。他们绝对不是独立的人。要独立,就得说出真实的想法。在这样一个毫无血性的时代,谁又有勇气这样干呢?谁肯为了坦白内心的想法而招致难堪的非议呢?谁敢公开和舆论的愚昧作斗争呢?谁敢揭穿走红作家的庸俗,为孤立无援的无名作家作辩护呢?这些文学贱民尤其恶心的是他们的形式主义。他们之间只讨论形式一项,对感情、个性和生命都绝口不提。在他们眼里,一个新颖的思想并没有艺术价值,一股伟大的热情也没有艺术价值。他们只关心技巧和形式,不必问作品表现些什么。他们看不见小说的主题,只关心句子的连贯、辞藻的运用、标点符号的停顿。没有一个人意识到真正的作家是生活在人群中的,他的所爱、所憎、所苦、所惧,无一不体现在作品中。但中国有多少人感受到这一点呢?对于这个死记硬背的民族,文学似乎只是文字组合的艺术,完全可以把人的问题丢开不管。批评家认为风格就是刻板的创作模式,像烹饪时把食物放入模子一样,所以一旦出现一个思想丰富、充满想象力的作家,他们就恼羞成怒地指责他不会写作。这批杂交的狗把文学摧残了,剥夺了它所有的价值,再来诚惶诚恐地崇拜文学。他们唯恐对这块腐烂的臭肉恭敬得还不够,认定谁胆敢碰碰它便是罪大恶极。他们自身就生活在腐败的空气里,已经辨别不出空气的腐败了。”
“那么,”鸿影仍然不死心,“至少还有支持你的读者。为大众写作,思考全民族思想的方向,不正是作家的职责吗?”
卞诗雍露出厌倦的眼神,面无表情地说道:
“读者正是糟蹋文学的始作俑者。他们不会阅读,只懂得拼音。他们自命为热爱文学。可是热爱哪一种文学呢?优秀的还是庸俗的?他们不论好坏都同样地鼓掌喝彩。鼓掌就是他们的罪状。对恶劣的作品鼓掌吗?那已经该死了。可是他们最不应该对伟大的作品鼓掌。他们先挑一下行不行?究竟热衷哪一种?他们不知道,也不愿意知道。他们怕决定,怕闹笑话,小心翼翼地跟一切严肃的问题隔得老远。没有批评家的领导,他们只能一声不出。让大众自己去思想的时候,他们就干脆不思想。不论好的或是坏的,天上的星星或是地下的煤油灯都一律看待。这一切真是太荒唐了。周围都是一些怡然自得的脸,早就肯定他们所读到的一定是美的,一定是有趣的。他们怎么敢妄加批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