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大楼的轮廓在缩小。贵妇人转头望向窗外,用力拢了拢貂皮披肩,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终究咽了回去。
施瓦岑贝格太了解自己的妻子,她不是在生克莱恩的气,她不敢。她恨的是那个东方女人,那个低着头就让她们精心策划的“表妹相认”“崇拜英雄”“带您游览柏林”变成一场可笑独角戏的东方女人。
男人闭上眼睛,指节在膝盖上轻轻敲打,像在默数节拍。
来医院前,他在办公室坐了一下午。
办公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左边那份是关于东线坦克维修率的报告,数字不太好,右边则是从阿尔布雷希特王子大街来的,薄薄一张纸,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像所有这种渠道来的东西一样。
内容翻译过来无非是:克莱恩在阿纳姆被一个跟了他很久的女人救了,中国人,医生,WenWenyi,至今还跟着他。
就这么几行字。可他知道那个“渠道”的意思,这张纸不会被扔进废纸篓,只会进入手边那个上了锁的抽屉,和几份同样没署名的文件躺在一起。
克莱恩这样的人,在当下的柏林,是稀罕物,也是危险物。
因为这样的人有自己的主意。按道理,这样的人在柏林活不长,除非他的主意刚好和上面在同一个方向上。
他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指间的香烟燃了半截。
上面要打仗,他能打;上面要英雄,他是英雄;上面要年轻人顶上去,他是最年轻的,这些都在同一个方向上。只有那个女人不在,她在地图外面。
上面会一无所知吗?从华沙到巴黎,从巴黎到阿纳姆,从阿纳姆回柏林,他身边总有一个女人,异国女人,这不可能不被写进某份报告里,躺在某个人的案头。
可为什么至今无人过问?
烟灰坠地,他思忖良久,答案只有一个:他们在等克莱恩自己处理掉。
等下了战场,见多了人,感情冷却,把那个女人忘掉,或者不忘记,但放在一个合适的位置上——柏林有的是这样的地方:阁楼公寓,郊区别墅,或是蒂尔加藤公园旁那些从不对外公开的幽静院落。一个不会出现在公众视野,不会碍眼的角落。
可克莱恩偏偏把她带回来了,带上希姆莱的专机,带进沙赫特医院的病房,带到所有人面前。
欧宝前座,施瓦岑贝格的指腹缓缓摩挲着金属袖扣。上面刻着他的家族徽章,一只展翅的鹳鸟,十七世纪从波美拉尼亚迁到柏林,两百年来一直步步攀爬。
凝视那只展翅的鹳鸟,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这个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