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他端起桌上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待烈酒入喉,火辣辣的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时,谢翊继续道,“我们忙了这么久,费了这么多的功夫……原来,无论如何也比不过‘朝局稳定’这四个字。”
“因为北疆太远了。”陆九川给自己也斟了一酒,话语间尽是不合时宜的戏谑,目光始终未离开谢翊的侧脸,“还记得我之前对你说过的话吗?让你早做选择,你偏不听。如今这般结果,可是遂了你的愿?”
谢翊当然记得。
那是暮冬初春,他因操劳久病在床的时候,陆九川坐在他对面,用指尖在桌上划下一道水痕,说“天下局势在足下耳”,储位之争已是如箭在弦,要他别再置身事外,守着一棵树吊死,应该为自己早做打算。
而那时候谢翊还真是打算在一颗树上吊死的。
他尚未对皇帝失望,亦或是说他看出了皇帝对他的忌惮,但那时候他身无长物,一个人走的坦荡,尚有赌一把帝王心的勇气与资格。
“现在知道了,我们陆大人永远都是未卜先知,少有失算的时候。”谢翊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只是木已成舟,难以再挽回了。
谢翊再抬眼看他,月光照进他眼底时映出一片支离破碎的光,此时正在艰难地重组着。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今日回府前,我去了趟西郊……在那遇到了皇子芾。”
陆九川原本执壶的手因他的话停在半空,莫名地开始期待谢翊的下半句话。
“他今天在西郊的寺庙外施粥,以他所说,这是皇后叫他做的。”
谢翊说得很慢,仔细地向陆九川描摹着、确认着他今日所见到的画面,“我也不知道这里面到底有多少真心实意,但君子论迹不论心。他对我说,他人微言轻,只能做点实事,求个心安。”
陆九川看清了他在说话时眼底涌起的挣扎——那是多年信念崩塌后的迷茫,是即将踏上未知前路的忐忑,在月光下明明灭灭,逐渐趋于冷静,最后与旧日感情彻底断裂。
而谢翊还在继续说着,语气也坚定起来,“九川,你说得对,不选择,本身就是一种选择。坐等陛下所谓的交代,那不如再为自己寻找一个出路,你说这天下局势本身就在我的脚下,我为什么要将主动权握在别人手里呢?”
说到这,他深吸一口气,夜间的凉气涌入肺腑,却压不住心头的灼痛。
“我与皇子芾相处也不是一日两日了,皇子芾或许不是最好、最贤明的选择,但至少,他现在愿意去做,眼中还能看到人的血与泪,而非只当他们棋盘上的棋子。”
陆九川